醫療糾紛 猶如《悲慘世界》

醫療糾紛 猶如《悲慘世界》

陳維恭/急診醫師，急診醫學會榮譽理事

前些日子，和家人一起觀看由雨果小說改編的電影《悲慘世界》。對於一個從事醫療工作者而言，整個故事的鋪陳，不禁讓人有感而發，想到當前的醫療糾紛。

劇情裡，有兩位最主要的人物，一位是曾經犯錯但試圖贖罪的主角尚萬強；另外一位則是鍥而不捨地追捕尚萬強的巡警賈維。兩個角色間的互動與心境，在某種程度上正反應一個社會裡兩個基本元素─愛與法。而這兩個維繫社會穩定力量間的糾纏，正好反應近幾年來醫學與法學在醫療糾紛的看法及觀念上，始終爭論不休的基本癥結。

醫療糾紛發生後，法律的介入有如劇中奉公守法的警察賈維一樣，為了維護社會秩序，必須鍥而不捨地追查真相。然而，整部戲卻也暗喻著法律的強力執行，如果忽略了犯錯者當時善與惡的動機與本質，那麼法治有可能反過來會壓抑人性的光輝。最終，不僅無法誘導社會走向更溫暖的一面，甚至讓人與人之間產生更多的不信任與對立。

當時法國的社會，充斥著混亂與不公，尚萬強因貧窮飢餓而偷了麵包，因此被判了19年的苦役，出獄後還要一輩子被貼上罪犯的標籤。這和現今醫病關係的惡化，是在諸多錯誤制度的推波助瀾之下，逐漸被推向一個純粹商業的消費行為一般。結果，即便如法界所說真正判刑者少，但這已經讓一個以救人治病為出發的行為，必須背負所有非預期傷害的原罪。而醫病雙方在落入法律訴訟的冗長程序後，為了維護各自權益，彼此只能各說各話、相互攻防你來我往。此時此刻，那些平日將心比心、信賴尊重、同理心、視病猶親等等的期待，都只會被相互的憤怒所取代。

劇中神父選擇了寬容與原諒，甚至還送給尚萬強兩個銀座燭臺。而正因為如同上帝恩賜般的寬恕降臨，才激發他內心深處的羞恥心與善念，決定痛改前非。對應醫療糾紛時的場景，受害的病人或家屬都是在扮演神父的角色。醫療糾紛發生後選擇寬容或訴訟的結果，可能會讓醫療人員在將來面對他們治療的病人時，出現截然不同的際遇。

醫療出現非預期傷害後，病人或家屬的心情必定是傷痛及無助。而追查真相的目的與結果，絕大部分也只是得到「如果可以不要，沒有人會想要」的金錢補償。但是，冗長訴訟到了最後不論誰對、誰錯，都對彼此造成很深的傷害。而且這樣的社會教育持久下去，只會為雙方製造更多的仇視！而誰又能從中得利？一個健康、進步與文明的社會，不應也不能凡事都能依靠法律來運行，特別是像醫療這樣的服務，否則將來我們的醫療必然是一個有體無魂的醫療。

透過法律來解決醫療糾紛，久而久之只會助長興訟及防衛性醫療。而這部戲正好提醒我們，部分法律的執行看似公正不阿，但如果無法引導社會往善良的風俗上走，那麼即便追查到了真相，最終也只是製造更多的對立與猜疑；這如同醫療即便能讓病人起死回生，如果失去了愛與憐憫，也無法帶給病人真正的健康。

2013-03-14 中國時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