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故鄉願景 認養農園 你GAGA了沒？

新故鄉願景 認養農園 你GAGA了沒？

策畫執筆：江慧貞

俯瞰台灣河川，全長近百里的大安溪，從雪山山脈流向苗栗縣泰安鄉，進入台中市和平區雪山坑，形成一段長達廿公里的美麗溪谷。在滿谷秋芒的雪白襯映下，山頭掛滿了黃澄澄的甜柿；台中市和平區深耕德瑪汶協會理事長林建治向全台發出邀請，快來認養「市民農園」，吃菜摘水果吧！

大安溪部落遇風災 變職業災民

很難想像，這裡，全部從零開始。「從九二一地震後，我們就變成了職業災民！」泰雅同胞笑稱：那場地震就是上帝把台灣抱起來，用力搖了一下，又放了下去。但上帝放下後，十幾年來只要颱風暴雨，台灣的原民部落就會掉入一個家園從有到無，又從無到有的循環，「但現在，我們慢慢站起來了。」林建治說。

林建治接受「新故鄉動員令：三六八鄉鎮市區第二哩路」節目邀請，在吳念真的訪談中，他其實不大想回顧那夜，瞬間奪走母親和弟弟兩位親人的慘痛回憶；但這場災難卻把他從台北喚回大安溪畔，從此，家人的定義被改寫，泰雅傳統精神也開始重塑。

「在外流浪廿年如同浮萍，回家處理後事時才發現，屋倒路毀，崩解凋敝，怎麼會是我的家？」九二一災後外部資源進駐，民間基金會沿著大安溪三叉坑、雙崎、達觀等部落成立工作站，林建治開始投入重建、邊做邊學，但自己熟悉的地方其實是都市，「我連種個小黃瓜都種不直，部落也沒工作機會，要怎麼活下去？」

「一起」的原始精神 開始被喚醒

小時候記憶開始湧上心頭，「老人家一起打獵，一起工作，一起分食，像抓虎頭蜂來吃...這是部落最自然、強而有力的力量。」災後，傳統精神突然乍現，男人共同砍竹子、搭帳棚、做粗活，女人洗衣服，乾了大家共穿，採野菜煮飯，部落一起吃，林建治頓悟，泰雅族非常善於「一起」的特質，地震把部落搖醒了，讓我們想起老人家口中的傳統智慧「GAGA」。

泰雅語中的「GAGA」精神，就是傳統的「共獵共食、共有共享」。當外部的救援資源漸漸離開，林建治不解，部落長期種菜賣菜，為什麼到市場上都賺不了錢？族人辛苦種的菜，難道都要白白送給外面的「菜蟲(中間商)」？2003年，他開始與族人建立「部落共同廚房」，透過傳統「共食團體」的吃飯習慣，把「一起努力」的內涵發揮出來，「部落很多老人生病受傷，連在外打拚的家人都不知道，只有一起吃飯時，族人才會發現。」

有了部落共同廚房，年輕人煮自己種的菜，老人可以被照顧，小孩可以被教育，他們開始到達觀、三叉坑、雙崎等偏遠區給獨居老人免費送餐、醫療接送和兒童課輔等弱勢服務，創造出自己的就業鏈。

申請經費要求效率 泰雅竟變排灣

全部接受外援的期間，部落重建的很痛苦。林建治說，外面資源進來時，都希望社區在最短時間內改變、很快看到成果，且預期你要寫這樣的申請案，要做那樣社區重建，欠缺了解和尊重，「我們常疲於奔命，重複寫著相同文字的企劃案，導致一年內真正有在動工的只有三、四個月，部落的重建可能連三、四年都做不起來，這樣怎可能深入？」

因此，很多案子發包出去，就成了部落的大笑話，林建治形容，「到處都是水泥高腳屋林立，很多建築牆壁出現了不該有的圖騰，男人的紋面畫了一整臉，甚至連排灣族的百步蛇都跑來了泰雅...」他和族人醒悟，想要保留部落和社區的自主性，就必須自食其力慢慢站起來。2006年，為創造部落就業，林建治以泰雅語中的「深耕」意義，創立「深耕德瑪汶協會」，希望提高自給自足的比例。

林建治感慨，這幾年台灣開放外勞後，原住民甚至連打零工的機會都消失了。有著大安溪的好山好水，他要發出動員令，邀請大家認養「市民農園」，透過認養農地的概念（基金為五百元台幣），基金則投入在地就業、送餐服務及全村孩童獎學金等；認養者可免費到部落農地參觀休閒遊玩，並每年獲得兩次野蔬宅配。林建治有信心的說，「我們不是弱勢，我們不弱，只是人少了一點！」

慢慢來比較快 丟掉漢化框架 找回泰雅凝聚力

從台灣近廿年的天災史來看，老天爺似乎很不公平，但原住民總有一種渾然天成的樂觀哲學。聽林建治和協會夥伴聊天，明明是苦滋味，但聽來卻是笑點連連。

部落重建一開始，為了拿經費，不管公私部門，都必須寫案子，都要看成績。林建治說，每個案子要給錢之前，都要寫滿滿的計畫案，對方都說計畫中要有「看得見的建設」、「具體的改變」，但部落的改變不是一朝一夕、一年兩年，那必須是世代的傳承，部落怎麼可能一年之間改變？所以，照著外面硬塞的「看不懂的、不需要的、要快速的」要求，有些部落做不來的公部門只好外包，最後真的改變了，「高腳屋變成水泥地，南部的百步蛇跑到我們台中泰雅族來了！」

林建治和夥伴疲於奔命，拼拼湊湊瞎子摸象，依樣畫葫蘆應外界要求「快快快」的做，但十年過去，他們發現，「外人來來去去，我們依然快不了啊，還是又回到原點啊，因為這些本來就不是我們要的。」協會秘書林素鳳緩緩的說，新的世代要跨進來做，部落才可能改變，既然我們走得慢，那就不要太快啊，「因為慢慢走比較快啊！」

對大安溪的泰雅族人來說，唯一的不二法門，就是把已經漢化的東西通通丟掉，把傳統失落的智慧慢慢找回來。林建治說，外界常基於善意協助指導，但太多個框架反而是包袱，從零開始，跟著部落學習，先了解自己找出優勢，才能和外面的主流市場區隔。

林建治觀察，台灣從北到南的部落發展都很慘烈，當初要求那些快速發展的東西，現在都不見了，因為，內部的凝聚力不容易，成長也是緩慢的，部落的學習和發展建設沒有同步，「全失去了原始的人文意義，全都商業化、主流化、市場化了，因為追求的是賺錢，所以窄化了部落裡面那個最高價值！」

發展困境－小黃瓜都種不好？ 偏鄉瓶頸在就業

台灣的部落困境、偏鄉的發展瓶頸，全出在就業機會。

親人遇難，遊子返家，回到泰雅部落的林建治，眼裡傷痛的，除了惡劣的生活環境，更是頹廢的族人表情，「就業可以解決所有部落問題，年輕人留下來，部落家庭得到支持，老人被就近照顧，子女管教更充分，但部落產業發展何其容易？」政府做了幾十年，至今仍是困境。

小學畢業就離家到南投市念國中、高中，林建治服完兵役後到台北念大學，人生的精華歲月都不在家鄉度過，「我從來也不理解部落，要組織大家也不知道從何做起，看著一片土地，只好從最基本的做起！」

什麼都不會的林建治種起小黃瓜，卻怎樣都種不好，「每一條都是彎彎的，為什麼以前我在台北吃的都是又直又大？」漸漸他才發現，原來賣相很差、彎彎的小黃瓜，是最原始、天然無毒的；要小黃瓜又直又大賣相好，就要施肥要灑農藥，但用了藥傷害的不又是部落自己的土地？

部落長期務農始終賺不到錢，整個市場機制有問題，偏鄉部落永遠是被剝削的一群。難道一定要受人宰割，沒有另外一條路嗎？林建治恍悟，「原住民不能再複製外面的東西了，必須找出部落自己的核心價值。」

一開始，他要求族人什麼都不要多想，第一年就先種菜，看是要種彎彎的小黃瓜，還是不辣的辣椒也好，「重點不是種菜，沒賣出去也不要緊，重點是在這個過程中去重新發現：我們是如何看待彼此的？」從真心看待彼此的過程中，林建治才開始慢慢找到屬於泰雅自己的部落節奏，學會一起努力打拚的傳統「GAGA」精神。

突圍之道－挖掘長老智慧 打造山豬品牌

要怎樣找回部落的核心價值？林建治回鄉十多年，慢慢摸索出部落的傳統脈絡，發現智慧的源頭，不是發展建設，而在部落耆老。

行銷高手吳念真一聽，想起多年前，在西門紅樓商展上看到的原住民小米酒展，一般都按照酒精濃度分類，但它卻加入了原住民元素來分，酒精濃度最低的叫做「小美唱歌」，濃一點的是「忘了回家」，最烈的要屬「長老講話」，「長老一旦開講就是胡說八道了，可見醉得有多厲害！」整個文化特色就出來了。

林建治接口說，重建復原的路走得很艱辛，部落裡的老人家，其實常常想要放棄，但要掌握出屬於我們的優勢，一定要靠長輩，「所以我們不停地和老人聊天，挖掘出老人家的專長和本事！」

最近最夯的大安溪山豬醃製產品，就是這樣被找出來。林建治說，泰雅族的美食智慧中，醃製本領很厲害，在市場上特別受歡迎，包括小米露、小米棒，小米醃製豬肉等，按照醃製的時間長短分成幾個品牌，例如醃製時間最短、大約為一周者，命名為「山豬快跑」，醃久些的叫做「山豬慢跑」，時間最長的是「山豬散步」。果然一推出，賣得好的不得了。

「重點不在品牌，而是我們想要凸顯，商品後面這一群部落廚房媽媽的努力。」林建治說，我們種的不只是蔬菜，做的不只是食物，是對土地的信心、自尊的再造。

2012-11-26 中國時報